&esp;&esp;第95章
&esp;&esp;元霁落水受寒, 又怒急攻心,被捞起后大病了一场,高热连日不退, 来势汹汹。
&esp;&esp;病痛的身躯轻而易举, 将他带回多年前的那些梦魇里。他只能挣扎喘息,又像是变回了曾经无用的废人,谁都可以踩上一脚。
&esp;&esp;那几年他装作跛足,步步为营,心头积郁成疾, 身子时常孱弱多病。自崔道济死后,他得以执掌大权,缠人的旧疾境随心转,也逐渐消弭了。
&esp;&esp;可时隔多年,令莺不在了,他这病竟来得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凶险。
&esp;&esp;昏沉睡到了夜里,元霁被窗外簌簌落雪之声搅醒。
&esp;&esp;他最为厌烦下雪。
&esp;&esp;心烦意乱地翻过身, 元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,却在被褥中忽然一顿,指腹勾到了一缕异样。
&esp;&esp;他朝后一拉,竟揪出一缕长长的女子发丝。
&esp;&esp;这发丝应当断了许久, 不复乌黑油润, 如枯草一般, 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手指, 细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&esp;&esp;数月过去, 宫人分明日夜清扫,床褥也更换过无数回,却偏偏落了一根她的头发, 固执地留在此处等他。
&esp;&esp;寝殿门窗紧闭,空气显得沉闷,元霁胸口也随之闷窒得喘不上气,仿佛有一层湿冷黏腻的潮气,紧紧裹住了他的心肺。
&esp;&esp;回过神后,元霁第一个念头便是大发雷霆,即刻传宫人进来换掉床褥,把这缕发丝扔得远远的,再不许出现在眼前。
&esp;&esp;可他撑着身子刚坐起来,又鬼使神差地收拢掌心,将那根头发紧紧攥在了手心里。
&esp;&esp;元霁始终没有动,过了片刻,又泄了气似的倒回枕上,微微咬紧牙。
&esp;&esp;他几乎想要自嘲地大笑出声,笑自己当真是疯了,才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,夜半躺下了都不得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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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洛阳城中积雪逐渐消融,待身体好转,元霁私下去了一趟城郊。
&esp;&esp;王氏女死后,萧仰执意要留在山庙上,元霁嘴上不置一词,却终究是不赞同的。在他看来,这简直是荒唐愚蠢至极。
&esp;&esp;时隔多年,令莺也已不在他身边,兴许是心头郁结难解,他便生出了来见萧仰的念头。
&esp;&esp;他是为数不多,年少时曾与他颇为亲近的故人,两人偶尔也能相处闲谈几句。
&esp;&esp;元霁要下诏命他还俗,即刻归返萧氏,不许再为了一个女子颓丧荒唐。
&esp;&esp;在元霁心中,他同样盼着自己也能够做到。
&esp;&esp;山里气温远低于洛阳,枝桠上覆有零星的残雪,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&esp;&esp;再行至半山腰,元霁远远望见一两株野山茶,正开得灼灼如火。
&esp;&esp;他停下脚步刚看了片刻,便在山道撞上一位小僧人,背着背篓,似乎是在掇拾干松果。
&esp;&esp;这山道正是往庙中去,见元霁衣袍考究,又立在原地没动,小僧人主动上前来问询,元霁也顺势向他问起了萧仰。
&esp;&esp;谁知对方先是一怔,随即神色哀痛,又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萧仰,顿了顿,才低声说:“他已……不在了,萧氏前日刚来将遗体接走。”
&esp;&esp;元霁大病初愈,面色本就十分苍白。他闻言抬起眼,直勾勾问道:“出了何事?”
&esp;&esp;僧人目光更显悲戚:“年节前,萧郎君过去王家娘子的灵堂上香,可那日突然下了暴雪,山路彻底封死,谁也过不去。等雪化之后我们去找,可他已冻死在灵堂中……”
&esp;&esp;这座山离洛阳城并不远,鲜少会有这般大雪,正如同不久前江南的水患。
&esp;&esp;天命不佑,处处皆是异兆。
&esp;&esp;元霁异常安静地听着,微微垂下头,一言不发。
&esp;&esp;枯败的树影恰好投落下来,遮住他的眉眼,让整张面容都陷入一片浓重的暗影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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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元霁最终并未登上山庙。
&esp;&esp;再去已没有任何意义。
&esp;&esp;折返时,天色已晚,车驾行过御道,隔着坊墙与成片的杏树,元霁顺着车帘看出去,竟遥遥望见楼阁深处有几点灯火漏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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