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始庆幸谈迹还没醒来——醒来以后就会感觉到疼了。
父母情绪激动指责他时他平静而沉默,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,对棒打鸳鸯的家人激烈反抗。
在某种程度上,焉梵觉得自己比他人生中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能够理解身边人的感受。
他知道沈思默和焉权清被吓坏了,不是被谈迹吓坏了,而是被这一连串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前因后果的事吓坏了。
他知道他的父母尽了力,但他们终究不是他,他也不是他们。他觉得自己理应为这个家庭的不幸承担责任,因为如果不是他一直太执着于家庭的完满,他们会更自由,也更快乐。
他不再想要改变任何人,任何人也无法改变他。
又一天,焉梵咽下无味的食物,感觉身体又攒了一些能动的力气。
“老计划。”焉梵对他的护工说。
护工笑了,“行,我帮你租轮椅,你走了我装没看见,回头出事不赖我。”
焉梵点点头。
这天晚上,谈迹的病房外没有人。
长长的走廊,他是唯一门外没有人等候的一间。
焉梵摇着轮椅来到那天李鹤坐的位置,仰头看着那方透明的玻璃窗。他用尽全力想站起来,但每次没等他受伤的膝盖在撕扯的剧痛中伸直,他就跌坐回了轮椅上。
“诶!你怎么又来!”轮班护士又看见了焉梵,赶过来检查情况。
焉梵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把脚挪到冰凉的地面上,一只打石膏的手加一只没打石膏的手一起拼劲全力撑住扶手。
伸直的膝盖在违反生理状况的运动中再次发出挤压破碎的声音,焉梵看见了小窗里的那张病床。
千篇一律的病床边围满了各式器械,蓝白条纹的被子盖在一个身形微微起伏的人身上。
他伤得很重,层层纱布和保护器械把他的整张脸遮了起来
——那张哪怕在没有遮挡的时候也多半没有色彩的脸。
“谈迹。”焉梵无意识念了一声。
68
“焉梵,你和肇事者成天叱是否认识?”
“成天叱,男,二十八岁,家住xxxxx,高中肄业。是个癌症晚期患者,亡命之徒。根据他的表叔的说法,他在事发前三天主动要求从医院搬出来在家中度过最后的时光,然后他租了一辆中型货车,提前一晚来到你和谈迹居住的小区。”警察语气冷静平稳,陈述调查事实,“次日清晨六点十五,在谈迹走出单元楼时,他发动车辆尾随,然后造成了这起影响恶劣的交通事故。”
“你不认识他的话,那你知道成天叱和谈迹是什么关系吗?他为什么要撞谈迹?”
“够了,”沈思默看一眼焉梵刚刚苏醒、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打断警察的问话,“我们是受害者,又不是肇事者!”她说,“人还没缓过劲来就被当犯人审,哪有你们这样办案的?”
拿着案情记录册的警察对沈思默礼貌地颔首:“我们理解您的心情,很抱歉,但是这起案件在本市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,我们希望能尽快查清前因后果。”
“那你们去问他、去问那个他要撞的人啊,问我儿子干什么?”沈思默情绪激动,眼眶瞬间泛红,“他撞碎了我儿子八根骨头!”
“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。”警察再次强调,然后抬眼看向躺在病床上几乎没有动静的焉梵,说:“成天叱今天早上已经死了。根据他的遗物和他家人提供的信息,我们无法推测出他的作案动机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根据相关资料,我们知道你们三个都毕业于集明高中,你和成天叱还是同班同学。”
“是有什么仇怨吗?”警察放缓语气问。
沈思默睁大了眼睛,回头看焉梵。
一直守着没走的凌丰钺也看焉梵。
过了很久,久到主治医师都来过两回,提醒病人现在需要休息,警察仍充满耐心地看着始终静默不语的焉梵。
“我……”焉梵艰难动了动嘴,嗓音在两天的昏迷后沙哑得像被瓦楞纸磨过,警察抬眼,眼中亮起一束光。